for 东方早报

 

昨天（6月27日），台湾立法院对罢免陈水扁总统一案进行表决，国亲党团加在台无盟立委，119票全数支持，但依然没有通过三分之二的门槛，台湾历史上第一总统罢免案如意料中闯关失败。马英九认为昨天是台湾民主历史上的耻辱，因为民进党和贪腐站在一起，阻挠罢免案提交民众批准。

 

不过，马英九应该几个星期前说这话才对。提出罢免之日起，他就应该知道，罢免案就一定遭到泛绿抵制。这场无悬念的罢免案，其实是台湾四大政党在反扁民气下上演的政治戏，值得仔细分析。

 

此次罢免事件，其实源于TVBS电视台2100全民开讲和立委邱毅对第一家庭弊案的穷追猛打，特别是阿扁女婿赵建铭因为台开案被捕，突然让陈水扁陷入了空前丑闻和政治危机之中，民怨沸腾，反对阿扁的人激增。所谓“民气可用之”，对这种政治环境的突发性变化，政治人物对此会非常敏感，而驾驭这种变化为己所用，就成了政治人物的不二选择。

 

亲民党主席宋楚瑜有过省长、总统的竞选经验，敏感老道，首先抓住了这股民气，一下就提出了罢免总统的号召，并且带领群众走上了凯达格兰大道，让本已逐步泡沫化的亲民党和愤怒的民众又站在了一起。宋楚瑜自从1979年走上政治舞台，大起大落，这次又显示出其政治不死鸟的本色。而罢免未过，亲民党又独自提出倒阁主张，准备把这条泛蓝鹰派道路走到底，诉诸深蓝民众的愤怒。不过亲民党立委沈智慧和陈朝容昨天却突然弃橘投蓝，回归国民党，这也给宋楚瑜的前途投下了更多的阴影。

 

国民党主席马英九本来对弊案呈观望态度。的确，不做任何动作，是对国民党最有利。因为一个丑闻缠身又无法解套的民进党，就是国民党以后选举最好的助选员。不过，当反扁民意直冲60％以上，亲民党又走在前头，如果再不回应民意，那就会被民意所伤。反对党没有任何资源，民意是今后能重新执政的唯一依靠。因此马英九力推罢免案，去做一个必定失败的政治动作。而罢免未过，亲民党提出的倒阁，会导致立法院重新按照减半的席位选举，这样至少一半的国民党立委终结政治前途。因此国民党当然不会支持倒阁，再加上目前民众也因为长期抗争而进入疲软期，马英九适时表态回归中道，也是恰当政治选择。

 

民进党内部对弊案延烧有过不同意见，甚至有立委公开批扁。但律师性格的陈水扁顽强应对，用“下放权力”、“巩固领导中心”的赎买和捆绑内部派系，然后通过重申“四不”以及“两岸节日包机”以缓解来自美国和大陆压力，再发表对“人民讲话”，挑起族群对立，把民众反腐解读成泛蓝夺权的反本土政权阴谋。这种极其丑陋的政治运作，却有效地让所有民进党员都不得不为这个贪腐政府站台。

 

曾经公开批评陈水扁的党主席游锡堃，却在受到权力诱惑之后，公开挺扁，把反腐说成政争，把民进党杯葛议程说成是人民的支持，把揭弊说成是媒体的无端诽谤。这种黑白颠倒的发言，让民进党20年积累下来的公义形象，丧失殆尽。游锡堃昨天说，此次罢免案，台湾各派都是输家，没有赢家。这当然不对，最大的输家当然是民进党。

 

而台联在李登辉的授意下，走出了中间路线。在罢免案投票时，没有反对，而是投废票，并且表态反对贪腐。甚至李登辉抨击陈水扁是假本土。这样当然有不想沾上民进党丑闻的考量，但更多的，恐怕是希望夺取清廉本土的话语权，吸取民进党的选票。

 

其实，无论是国民党、亲民党、民进党或是台联，在整个罢免案中，有太多的选票和权力的算计，实在没有一个人能有所谓“感动人民”的力量，只是被选票“感动”而已。就拿泛蓝而言，马英九一方面为国民党党产辩护，一方面却希望民进党清理门户；宋楚瑜自己说不清楚兴票案丑闻，却也要求扁为贪腐下台。这样泛蓝领袖，也是让很多民进党支持者还是无法转向的原因：他们只能含泪挺绿，因为固然新贪腐集团很可恶，但是威权时代的国民党和亲民党，难道就改好了吗？

 

不过，政治制度的设计就是应该让各有所图的政党服膺在宪政框架中不要出轨。虽然蓝绿合力演出了这场罢免大戏，但是人民给也给扁政府一个实在教训，任何后来的政客都要顾忌这次罢免的严重性。在庸俗的政治进程中，台湾社会实实在在前进了一步。

for 纵横周刊

 

6月20日晚8点，陈水扁通过电视发表“对人民谈话”，反驳泛蓝对他的罢免理由，基本全程用台语，长达2个小时，而且不给媒体任何提问机会；6月21日晚8点，马英九也通过电视向民众发言，解释罢免阿扁的理由，时长半小时，而且之后给媒体提问时间同样半小时。

 

这是一场“总统风格”的对决。阿扁显示的是作为律师的强辩风格，诉诸支持他的深绿阵营，挑起所谓本土保卫战，也表现了他要继续把总统做下去的意志，但却没有解释关于弊案的内容；而马英九温文尔雅，首先承认自己言语上的过失，然后分别对民进党、民众和检调单位诉说罢免理由，认为国民党希望在一个健康的两党制度下和清廉的民进党共同为台湾民主而竞争。

 

事后的民调显示，两个人的谈话都没有什么效果。阿扁谈话之后，高达60％不信任他的人中更多的支持罢免了，他的确也只巩固到了25％以下的基本盘。而马英九也被认为是对牛谈琴，并没有对局势有多少改善。

 

如果按照民主法治的原则，那涉嫌贪腐的总统之强辩，实在和循循善诱的反对党的劝导，没什么好对比的。大部分听完他们俩讲话的人，都会觉得有马英九这样的总统会比陈水扁这样的总统更加让一个民族自豪。不过，政治不是虚荣，对于深绿的人来说，本土总统再贪腐，台湾的主体性还是能保证，不至于被中国吞并；而让一个外来的人（马英九是生在香港的外省台湾人）做总统，那就是要做亡国奴。

 

这次阿扁的罢免危机，其实是对非理性台独人口的总清点。马英九无论身段怎么再软，都不可能说服这近25％台湾人了。这些人是宁愿为本土捍卫贪腐的人，这种狭义的本土简直就是一种咒语，拒绝了理性。只有重新构造台湾新本土性的论述，改变“本土”的非理性定义，提倡“在地政治、民主清廉”，才是在蓝绿政治版图上攻城略地的合理方法。在这个方面，21日他的8点档发言，虽然没有很好的效果，但毕竟开始了新本土论述的第一步，毕竟，一个民主而且伟大的民族，是2300万台湾人内心无法拒绝的前景。

for 纵横周刊

 

6月17日下午，上万泛绿群众在凯达格兰大道举行挺扁集会，对罢扁的国亲、对爆料的邱毅、对揭弊的TVBS表达抗议，可以说这是第一家庭弊案发生以来，台独基本教义派的第一次大型群众力量展示。看到这些电视镜头，任何有一点“总统是靠不住的”自由理念训练的观众，都无法接受泛绿选择坚定地和“不可靠的总统”站在一起的荒谬画面。在这里，台湾本土利益高于一切，泛绿群众看到的不是媒体和在野党揭露总统的滥权和亲信的贪渎，而是国民党外来政权和一些亲中媒体对台湾人政权的疯狂反扑。

 

其实在中美共管台海大局之下，台独正在消退，加上目前台独力量自觉和贪渎道德弱点站在一边，北京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占有未来优势。北京近日积极配合开放节日包机，就是对阿扁不下台的鼓励。北京当然希望留着恋栈的阿扁，借助他的丑闻来巩固北京的利益，因为有污点的人向来是好利用的。

 

即便阿扁没有丑闻，台独也有最根本的自我矛盾。台独是否有权利？2300万人是否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其实这两个问题对于大陆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当然台独团体有宣称独立的权利，而2300万人也可以合法表达自己的心声，但台湾独立必须要得到周边势力（包括大陆）的承认，如果没有得到中国的默认，那么没有任何一个主要国家会理会台湾的独立。

 

当年新加坡的独立之路是何等艰难，如果不是李光耀奉行对马、英、中、美皆保持友好的小国平衡外交，怎么可能有今天的安全和繁荣。台独追求的是一个类似菲律宾的南亚小国理想，只能靠周边认可、大国平衡才能达到，但是目前这些台独人士，却依旧保持着和美国建交时大“自由中国”的心态，认为只要联美联日反中，台独使命必达，实在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反而马英九积极三通，保持中华民国框架，拓展国际空间，平衡在中美之间，遵守法治推行民主，却是李光耀的路数；这才是最符合台湾本土理想的做法，不过现在给套上了亲中的帽子，真是历史的吊诡。在凯达格兰大道那些捍卫总统的台南乡亲，怎么能懂得台海政治的复杂？

 

（重写92年高考作文）

 

如果不是编辑帮我翻出92年的高考作文题目，打死我也想不起来当年我写了什么东西了。今天回过头一看，才发现这篇看似无聊的高考作文，也隐藏着意识形态的陷阱。

 

作文题目是讲述了一个关于公德心的雨中街头故事，说一个小子把大玻璃罐当足球踢，弄碎了，粘在了行人的身上，甚至弄破了自行车车胎。作者一开始和别人一样无动于衷，但最后终于醒悟，回家拿清扫工具，但再来到现场，已经被人清扫干净了。作者猜测可能是在场的谁做了好事情。试卷要求考生续一篇谁清扫的记叙文，再发表一篇议论。

 

现在看来，最重要的陷阱在此：“雨小了，一对撑伞的男女挨着呢喃着走过来，高跟鞋偏偏踩到拢在一旁的碎玻璃上，脚一滑，漂亮的鞋子沾上了黑糊糊的东西：‘唉，真缺德，中国人的公德心呀！’  …… 但是，“高跟鞋”的那句话却仿佛刺了我一下。”

 

于是，作者公德心被召唤回来。问题是，为什么诉诸“中国人”的民族主义高度，人才会行善？行善难道不是个人良心救赎吗？其实这种全称的批评，反而会为个体脱罪，因为每个人都有错，那每个人都无所谓错了。更重要的是，这种民族主义对善行的号召，潜伏着一个巨大的问题：由此，意识形态成为了个人善行的功利评判标准，爱国也成了善的指标。然后，中国历次政治运动不断，公德水准却不断降低，这恰恰和政治侵染道德空间有关。

 

谁都知道，如果事情发生在现在，一会儿市政清洁就会搞定这一切，并不需要什么雷锋。动辄道德批评，无助于制度的改进。在一个市政服务配套周全的城市，加上严格的法规，就能有效减少反公德的现象，培养了公民相应的良好习惯。

 

中学作文的训练还是蛮有效的，翻翻现在各报评论版或者论坛上只进行道德批判、不会制度批评的杂文体，再看看全球化争议中的各种极端民族主义辩护，就知道虽然当年大家都讨厌中学作文，但出题者通过陷阱强加给我们的东西，我们其实都很好地掌握了；这陷阱设置得很巧妙，以至于很少人能最终逃脱。

 

for 纵横周刊（6月12日出版）

 

国际政治有理想的一面，也有马基雅维利的一面，而后者往往很丑陋。正当陈水扁因为妻婿家臣弊案上身、被反对党提出罢免之际，美国在台协会(AIT)理事主席薄瑞光访台，6月8日拜见朝野领袖。陈水扁在会见时重申四不，立刻得到美国国务院方面肯定，在网站上把这四不一一陈列，然后希望“陈水扁总统”在“剩下两年任期内”遵守承诺。

 

台湾60％的民众希望阿扁现在就下台，而美国因为他重提“四不”，就从称呼“他”上升到“陈水扁总统”，而且还“剩下两年任期”，不可谓不失望，有些被出卖的感觉。其实对于美国来说，台湾民主法治发展如何，是蛮重要，但在美国战略利益考量下，出卖不出卖只是时间问题。当年美台断交、中美建交，不就是活生生例子？

 

对于美国来说，台海维持现状是美国战略利益，这其中就包括中美共管、反对台独。马英九在和薄瑞光会谈时，肯定表示了国民党罢免总统后也会支持吕秀莲继任总统，这恰恰是美方决定不支持阿扁下台的原因：和陈水扁相比，吕秀莲更是一个老牌的美丽岛时代台独骨干；陈水扁已然这么难管住，而吕秀莲那更加无法控制，如果她上台，台海局势会更加难以预测。陈水扁是目前华人世界政治抵抗能力最强的人，当然准确把握到了这一点，向美方低头，在台独方面让步以求度过此次危机。污点人士其实更加好管理，美国人有信心，一个有弊案把柄的阿扁，更不可能和美国的意志抗衡、更容易调教。

 

其实北京方面也不希望吕上台，这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保证2008泛蓝当选。其实逻辑很简单：一个违背公义、立挺腐败总统的民进党，只会在剩下2年污名化，让其道德光环消失殆尽，国民党即便罢免不成，也树立了清廉公正的悲情形象，为2008加上了双保险。而如果阿扁能够下台，其实民进党反而获得了人民认同的机会，因为勇于改正错误的政党更加让人信赖，但这对于北京的泛蓝2008执政梦想，就没什么好处了。至于台湾的民主法治进程，北京管个屁？

 

在美国马基雅维利的考量中，阿扁获得了外援，台湾被出卖。国际政治这些丑陋面，只能反复说明一个道理，只有人民自己，才能拯救自己的民主，任何外在势力都有出卖自己的可能。